【XM交易平台】阿里与十二枚金币的故事

相传,在哈伦·拉希德哈里发治世的黄金年代,巴格达城中有间钱庄,坐落在底格里斯河拐弯处。那地方白天帆过如云,商人熙攘;入夜后水声似咽,月光洒在河面上,像是被谁打翻了一袋银币。

钱庄的掌柜名叫哈桑·萨斯。此人诚信经商三十年,精于算计,待人谦和,连最挑剔的巴士拉商人都把毕生积蓄托付给他。他的账本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出入都像军队列阵,绝无半点差错。人们说,哈桑的算盘珠子一响,连底格里斯河的流水都会停下倾听。

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位体面人的表相之下却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算珠声

事情是从赖哲卜月的一个黄昏开始的。

那天,钱庄已经打烊,伙计们正在清点铜钱。金库方向忽然传来“嗒”的一声——像算盘珠子自己跳了一下,清脆,短促,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守夜的老头名叫阿卜杜拉,已经在钱庄守了二十年。他听过老鼠啃木箱、听过猫踩瓦片、听过风吹门环,却从没听过算珠自己响。

“谁?”他举起油灯,照了照金库。角落里只有码得整整齐齐的陶罐和木箱,账本静静地躺在架子上,像一只沉睡的猫。

老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便没在意。

第二天清晨,哈桑照例翻开账本核对。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一笔十第纳尔的存款,变成了十一。他揉了揉眼睛,再数一遍,没错,十一。

“谁动了账本?”他的声音不怒自威。

伙计们面面相觑,赌咒发誓说没人碰过。哈桑将那一页反复检查,墨迹是旧的,纸张是原来的,没有涂改痕迹,就像是……那枚第纳尔自己从天上掉进了数字里。

他没放在心上,只让伙计们以后小心。

第三天,另一笔五十第纳尔的贷款,变成了四十九。第四天,一笔二十第纳尔的支出,变成了二十二。每一天,账本都在悄无声息地变化,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深夜里拨弄着哈桑的命运。

到了第七天,钱庄开始出现亏损。债主们陆续上门,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哈桑嘴上安抚,心中却像被猫抓一样焦躁。他认定是有人暗中捣鬼,便将账本寸步不离地揣在怀里,连去厕所都夹在腋下,晚上睡觉压在枕头下。

可那声音还是来了。

每到黄昏,当最后一缕阳光从钱庄门槛上消失,哈桑就会听见——从账本里,从纸页的纤维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

不紧不慢,不快不慢,正好是他白天拨过算珠的次数。

账本在学他。

第十二天夜里,哈桑再也撑不住了。他跪在账房中央,把账本摊在地上,双手捶打着石板,对着穹顶大喊:

“安拉啊!你为何要毁掉一个诚实的人?我一生没有骗过任何人,没有短过别人一分钱,你为何要这样待我?”

他喊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伙计们推门进来——哈桑伏在账桌上,已然归真。他的面容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仿佛在睡梦中达成了一个不可告人的交易。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掰开后掌心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曾经握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却已融入了他的血肉。

账本摊在他面前,最后一页用无人认识的文字写满了数字,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蚂蚁爬满了纸面。

伙计们不知所措,只好将哈桑的尸体收敛,在城外的墓地里草草埋葬。他们以为,这只是又一个被债务压垮的可怜人。

他们不知道,哈桑的嘴里含着一枚金币。

当夜,新月如钩。哈桑的坟墓裂开一道缝,一只干枯的手从土中探出,五指张开,像是在抓取天上的月光。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坟墓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城里的守夜人发誓,他看见一团黑烟从墓地升起,向王宫的方向飘去。

但没有人信他。

二,十二枚金币

钱庄不能一日无主。伙计们找到了最年轻的记账员——一个名叫阿里的小伙子。他算盘打得飞快,账目从无差错,为人也老实本分。

“阿里,你先接手账本,代理生意吧。”

阿里推辞不过,只好将账本抱回家。他的妻子法蒂玛正坐在院子里磨墨。她来自遥远的中国,额边有一枚淡红的月牙痕,据说那是她们族中通晓秘术的标志。她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凉而沉重。

阿里把账本放在她面前,将哈桑暴毙和账本最后一页的怪事说了一遍。法蒂玛没有看账本,只看了阿里一眼,那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直接望向他的灵魂。

“你今晚会做梦,”她说,“梦到什么,都要答应。”

当夜,阿里果然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伙奇异的乞丐。他们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料子像是极乐世界的云锦,颜色却刺目得让人心慌。每人手捧一根蜡烛——蜡烛的光很怪,只能照见他们自己的下巴,照不见眼睛。他们的眼眶里黑洞洞的,像是两个通往深渊的井口。

他们直挺挺地站在钱庄门口,排成两排,像一支送葬的队伍。领头的那个张开嘴,露出黑洞一样的口腔,喊道:

“六百金币!”

阿里本能地想拒绝,但想起妻子的话,硬着头皮点了头。

乞丐们消失了。

阿里惊醒。第二天夜里,同样的梦。这次他们要六千金币。阿里又答应了。

第三天夜里,六万金币。阿里再次答应。

这一次,乞丐们没有消失。他们将蜡烛扔在地上,蜡油像眼泪一样摊开、凝固、隆起,最后变成十二枚金灿灿的圆形物。阿里弯腰捡起来——不是蜡烛,而是十二枚金币,每一枚都刻着一个名字。那些名字他不认识,但触感温热,像是刚从某人体内取出来的。

他捧着金币醒来。

天已微亮。他张开手掌——金币真的躺在掌心,在晨光下泛着黯淡的金光,——但,只有六枚。阿里惊得从床上跳起,金币滚落一地。法蒂玛弯下腰,一枚一枚拾起,放在一只铜盘中。

“是债,”她说,“哈桑欠下的债。”

她找出那只黄铜瓶——瓶子原本放在钱庄暗室的角落里,是三十年前一个波斯商人临终前寄存的,再无人来取。瓶口封着所罗门时代的铅印,铅印上刻着六芒星和晦涩的咒文。

法蒂玛将金币投入瓶中,重新封好铅印。她闭上眼睛,双手捧着铜瓶,嘴唇翕动,念诵了一段阿里听不懂的咒语——那语言不像阿拉伯语,不像波斯语,也不像汉语,更像是石头与风之间的对话。

瓶身开始发热,发出嗡嗡的共鸣。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法蒂玛睁开眼,面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六枚金币已经被我封印,”她说,“就在这瓶里。但还有六枚散落在天地之间,没有回来。”

“那怎么办?”阿里问。

法蒂玛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缓缓说道:“这十二枚金币,是哈桑欠下的债。他不知从哪里学来了一门邪术——用一枚金币可以买走一个人的十年青春。他买了十二次。每一次,他都把一枚特殊的金币交给对方,而对方接过金币的瞬间,青春就流进了哈桑的身体,而那些人则被诅咒缠身,各自困在了由金币幻化的牢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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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笼?”

“水、火、木、金、土——除此之外,还有一颗诅咒之源的种子在哈桑心里。这五枚金币散落在五处,每一处都困着一个被哈桑夺走青春的人。你要找到他们,帮他们解除诅咒,把那六枚金币带回来。等我凑齐十二枚,封入铜瓶,这笔债才算还清,哈桑留在账本上的诅咒才会消失。否则,钱庄的亏空会越来越大,而你——你会像哈桑一样,被那黄昏的声响吞噬。”

阿里沉默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开始发白的鬓角上——他今年才二十八岁。

“这一去,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等你回来时,你已经不是现在的你了。”

法蒂玛从袖中取出五道符咒,交给他。符咒用朱砂画在黄纸上,笔画弯弯曲曲,像痉挛的蛇。

“每找到一枚金币,就用符咒包住它。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要害怕。无论你遇到多么诡异的事情,都不要回头。安拉至大,祂会庇佑你。”

阿里将符咒贴身藏好。他深深看了法蒂玛一眼,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那张清秀的、带着月牙痕的脸,那双像深井一样沉静的眼睛。

他背上行囊,踏上了漫漫长路。



三,湖底的人

离开之前,阿里听从妻子的安排,将钱庄暂时停业,并从钱庄拿出六万六千六百枚金币赈济巴格达的乞丐——因为只有乞丐的消息最灵通。

不出半年,消息便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一个消息,来自巴士拉以南数百里。

那里有一个小村庄,依山傍水,名叫穆哈拉。村后山梁后面有一片湖,湖水蓝得不正常——不是天空映的蓝,而是一种死人的蓝,像有人把整片天空的哀伤都倒了进去。

传说,很久以前,一枚金币从天而降,落地之处轰然炸开,洪水咆哮而出,吞没了大片土地,形成了这片湖。湖中央深不见底,没有人敢靠近。偶尔有村民在湖边打水,会看见水里闪过一道蓝光,然后便有一个浑身瘤疤的水妖浮出水面,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们。

“别去,”村里老人对阿里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阿里谢过老人,独自走向湖边。

湖水很冷,冷得像冰窖。他脱去外衣,深吸一口气,一头扎入水中。水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摸摸索索往前游,手臂划开的水流像无形的绸缎裹着他。游了不到五十腕尺,他就觉得胸口像被铁箍勒住,不得不浮上来换气。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他绕着湖岸边找了大半圈,一无所获。

太阳落山了。湖面被晚霞染成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的纱布。阿里正准备离开,忽然——

湖心蓝光一闪。

那道光芒不像闪电,不像磷火,更像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瞬间打开又合拢。紧接着,一道霹雳从水中冲出,撞向岸边,大地震颤,阿里被震倒在地。他爬起来时,看见湖面升起一缕青烟,烟越聚越多,渐渐凝结成一个真人大小的形状——

那东西通体蓝黑,皮肤像蟾蜍一样疙疙瘩瘩,两只眼睛血红,像烧红的炭。它张嘴喷出一口白雾,声音像冰裂:

“你是何人?敢来此地?”

阿里行了一礼,强压住心头的恐惧,说明来意。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气焰忽然消退了,血红的眼睛暗淡下来,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蓝色。

“你……是来帮我的?”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冰裂,而是像一个人在哭。

“那要看我能为你做什么。”

水妖——不,他叫库里,是某个遥远王国将军的儿子。三十年前,他新婚那天,一个自称哈桑的老头来到他和妻子面前。那老头骨瘦如柴,面如死灰,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他手捧一枚金币,说要买他们其中一人的十年青春。

“当时我以为是疯话,”库里说,“新婚大喜,谁会当真?我笑着接过金币,说了声‘好啊’。然后……”

库里闭上了眼睛。

“天裂了。洪水从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涌来,我的城市在眨眼间变成了汪洋。人们尖叫着被冲走,房子像纸片一样散架。我抱着我的妻子,拼命往高处跑。水追着我们,像一条发疯的巨蛇。我把她推上一座山——山顶上有村民,他们救了她。可我……我自己却被浪头卷走了。”

“等我醒来时,我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而且我发现,那洪水就像我的影子,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我试过躲在深山、躲在沙漠、躲在荒岛——可只要我一停下,洪水就会漫过来,淹没周围的一切。我不想再害人,只好找到这个荒僻的湖,把自己沉在湖底。”

“那枚金币呢?”

“在湖心最深处。我拿不到,也不想拿。因为它,我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国家,失去了一切。”

阿里问:“你的妻子……她现在在哪里?”

库里抬起头,望向山那边的方向:“她就在山那边的村子里。我每天夜里都爬上山顶,远远地看着她家的灯火。她嫁给了别人,生了孩子,过得很好。我不能打扰她,不能靠得太近,否则洪水会淹了那个村子。”

泪水——蓝色的、浓稠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滚落。

阿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湖边,望着倒映在水中的月亮,想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黎明,他对库里说:“等我一年。”

阿里走了。他翻山越岭,走遍了阿拉伯、埃及、努比亚,在撒哈拉沙漠深处找到了一片广袤无人的不毛之地。那里没有城市,没有村庄,连骆驼都不愿去。他绘制了地图,测量了地形,确定了路线。

一年后,他回来了。

“跟我走,”他对库里说。

他又翻过山,找到库里的妻子——那个已经嫁作他人妇、生了三个孩子的女子。她听说阿里要帮库里解除诅咒,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阿里带着两个人——一个水妖和一个妇人——一路向西,穿过荒漠,越过沙丘,走向撒哈拉深处。库里的洪水像一条巨蟒跟在他们身后,吞噬着他们走过的路。阿里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洪水的方向,让它流进沙漠的凹陷处,流进干涸的河床,流进永远晒不干的沙窝里。

走了整整四十天。

当他们到达撒哈拉腹地时,洪水已经不再紧追不舍了。沙子吮吸着水分,洪水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一条小溪,消失在无边的黄沙中。

库里站在沙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浑身的瘤疤开始剥落,像蝉蜕一样裂开、脱落,露出下面新鲜的、人类的皮肤。蓝色的体色褪去,变成正常的麦色。他变回了人——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只是鬓角多了白发,额上添了皱纹。

他老了十岁。

他的妻子站在不远处,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流下。

库里转过身,从沙地里挖出那枚金币——它在洪水消退后自动浮了出来——递给阿里。

“谢谢你,”他说,“虽然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但我终于自由了。”

阿里用第一道符咒包住金币,贴身收好。他告别了库里和他的妻子——他们决定留在沙漠边缘,建一座小村庄,重新开始。

离开时,阿里低头看了看水洼中的倒影。他发现自己的鬓角也多了几根白发。

他老了十岁。


四,会跑的森林

第二个消息,来自埃及以南。

那里有一片森林,无边无际,遮天蔽日。风一吹,树冠便发出恐怖的声响,像千军万马在厮杀,又像亡灵在哀嚎。更诡异的是,那片森林会动——你朝东走,它朝东长;你朝西走,它朝西长。任何人靠近它,都会变成动物。

阿里来到森林边缘,刚走近一百步,就觉得浑身骨头咯吱作响,肌肉痉挛,血液倒流。他还没来得及后退,便四肢着地,变成了一头猎豹。

他惊骇地转身往回跑,跑出一百步后,骨节咔咔作响,又恢复了人形。

“看来只能以野兽之身进去,”他自言自语。

他将行李藏在一块巨石后面,深吸一口气,再次冲向森林。这一次他没有抵抗,任由变形发生。当他四爪落地、毛发竖立时,眼前的森林忽然不再是那么恐怖了——那些扭曲的树枝在他眼中变成了天然的掩体,那些阴森的树洞变成了理想的藏身处。他作为猎豹的本能告诉他,这里不是地狱,而是家。

他冲入森林深处。

黑暗、潮湿、冷。猎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绿光,能看清以前根本看不见的细微之处——树皮上的苔藓、空气中漂浮的孢子、远处一只蜥蜴的舌头。他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寻找那枚金币的痕迹。

三天三夜,没有任何发现。

饥饿袭来,像一把钝刀在胃里搅动。就在他快要放弃时,前方一棵巨树上垂下一根银丝,银丝末端吊着一块油汪汪的肥肉,香气扑鼻。阿里低吼一声,扑了上去——扑空了。肉被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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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扑,肉再提。他拼尽全力一跃,肉一闪而没,出现在更高的地方。

阿里不再理会那些诱饵,继续往前走。这时,一只通体黝黑的猿猴从天而降,一手荡着藤蔓,一手握着长矛,面色黑绿,表情狰狞,朝他扑来。

阿里夺路而逃,猿猴在树上飞荡追赶。一个地上,一个天上,追了三天三夜。阿里累得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再也跑不动了。

“起来,”那猿猴忽然开口说话了,声如门轴,“不然我就刺穿你的喉咙。”

阿里翻过身,仰面看着它。

“你会说话?”

“我不但会说话,我还会算账,”猿猴说,“你是来替哈桑还债的?”

“你怎么知道?”

猿猴将长矛戳在地上,盘腿坐下。它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像是一个人被困在同一个梦里奔跑了很多很多年。

“因为我就是那个债主。我叫巴吉,下埃及的士绅。三十年前,一个叫哈桑的老头用一枚金币买了我十年青春。我当是笑谈,随口答应。下一秒,森林拔地而起,把我困在这里,变成了这副模样。那枚金币就在我身上,但它被诅咒了——只要它在我身边,我就永远走不出这片森林。只要我试图扔掉它,它就会自己跟回来。”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金币给我,我留在这里不动,你朝一个方向跑。森林追的是金币,不是你。”

巴吉将信将疑,犹豫了很久,终于从胸口的毛丛中掏出一枚金币,丢给阿里。

阿里用嘴衔住金币,四肢伏地,一动不动。

刹那间,猿猴周身腾起一团烟雾,烟雾弥漫了整个森林,伸手不见五指。等烟雾被风吹散时,猿猴已经消失了,站在原地的是一位全身素服的绅士——儒雅、端庄、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只是鬓角多了白霜,眼角多了细纹。

他老了十岁。

“快走!”阿里喊。

巴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跑。这一次,树木不再跟随他移动。他跑啊跑,跑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跑出了森林。

六天后,他带着阿里的行李回来了。

阿里用第二道符咒包住金币,然后让巴吉帮他拿着行李,一起往外走。森林不再阻拦,树木自动让开一条路。当他们走出森林时,阳光照在阿里的脸上,他低头一看——自己是人形,猎豹的皮毛已经褪去。

他对着水囊中的倒影照了照。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他老了十岁。


五,金山上的乞丐

第三个消息,来自撒玛利亚城。

那里的集市上有一个著名的乞丐,名叫哈布。传说他富可敌国,金银珠宝堆成了山,但他却沿街乞讨,穿着破衣烂衫,靠别人的施舍过活。

阿里在臭烘烘的巷子里找到了他。那是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坐在一块破席子上,面前的破碗里只有几枚发黑的铜板。但他身后的巷子深处,有一座宅子,门缝里透出耀眼的金光。

阿里请他吃了一顿饱饭,又请他住了几夜当地最好的酒店。哈布感激涕零,趴在阿里脚下说:“您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照办。”

“告诉我你的故事。”

哈布的故事和库里、巴吉如出一辙。一个叫哈桑的老头用一枚金币买了他十年青春。他随口答应后,金币就消失了,混进了他家的财宝堆里。然后,全世界的金银就像疯了似的往他家里涌——从天上掉下来,从地里冒出来,从墙缝里挤进来,眨眼间就把他的宅子塞得满满当当。

但这些财宝是中了魔的。无论他把金币送给谁,第二天金币就会自己滚回来;无论他把宝物藏在何处,它们都会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他守着金山银山,却买不到一片面包,因为商家一看到他的钱就会吓得关门——他们知道,这些钱明天就会消失。

“那枚金币在哪里?”阿里问。

“就在那座金山里,”哈布指着远处的宅子,“但你要找得到才行。”

阿里坐在巷子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他笑了。

他让哈布带他去见撒玛利亚国王。阿里对国王说:“哈布愿意把所有财产献给国库,只求陛下允许他住在宫中。”

国王早就眼红哈布的财宝,一听这话,喜出望外,立刻答应下来,还在宫中为哈布建了花园和别墅。

财产入宫那天,金银如河流般涌入王宫,铺满了每一寸地面。国王下令大赏臣民,财宝被搬到宫门外,任人哄抢。阿里和哈布守在门口,紧盯着那堆宝物。

人群散尽时,一枚金币独自滚了回来——像一条认路的狗,穿过人群的腿脚,绕过散落的碎银,径直滚向宫门。

阿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用第三道符咒包好。

那枚金币离手的瞬间,哈布周身的财宝像被抽走了灵魂,变成了普通的石头和陶片。它们再也无法回到哈布身边。

哈布终于自由了。他拥抱了阿里,泪水打湿了阿里的肩膀,然后趁着夜色逃往他国。

阿里找到一面铜镜,照了照。他的胡须已经白了一半。


六,火中的国王

第四个消息来自印度洋上的锡兰岛,那里有一个狮子国,国王名叫辛巴。

辛巴是个英武的君主,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可一个月前,他外出打猎时,归途中突然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火墙困住。那火势冲天,烧了数十里,多日不熄,没有人敢靠近。国王生死不明,朝野震动。

阿里乘船渡海,来到狮子国。他面见宰相,说他有办法找回国王。

宰相将信将疑,但死马当活马医,答应全力配合。

阿里来到火场边缘。那火不是凡火——它不烧柴,不烧草,只烧活人。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白色,像融化的玻璃。热浪滚滚,站在一百步外都觉得皮肤发紧。

阿里命人准备一排巨弩,每隔十步架一架。弩箭的箭头被截去,绑上食物、饮水和一封短信。信上写道:

“陛下,我是来自西土的阿里。请朝南走,到海边等我。我会在那里接您。”

第一支箭射入火中,无声无息。半个时辰后,第二支箭。再半个时辰,第三支。如此反复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大火忽然开始向南移动。

阿里知道国王收到了信,正在朝南走。他命令一队官兵远远跟着大火,沿途投放食物和水,自己则折出城南,弃马登船,漂在海上等候。

七天七夜后,一阵弥天大火烧到了海边。火舌舔着沙滩,海水嘶嘶作响,蒸汽弥漫。火焰遇水而灭,一圈巨火剪去了一半,浓烟滚滚。在浓烟的衬托下,一个身披锦袍、气宇轩昂的男子从火中走了出来。

正是辛巴国王。他的胡子被火燎得焦黄,脸上满是烟灰,但目光依旧炯炯有神。

阿里划船靠岸,跪地行礼。辛巴扶起他,将一枚金币塞进他手里。

“是那个叫哈桑的老东西,”辛巴咬牙切齿地说,“他在路边装死,说要买我十年青春。我当是疯话,随口答应,火就烧起来了。这三十天我困在火里,靠着射进来的食物和水活了下来。这枚金币我攥在手里,想扔又不敢扔——扔了它,火会更大。不扔,我又出不去。直到你那封信射进来,我才知道有人在帮我。”

阿里用第四道符咒包住金币。火势瞬间熄灭,海风吹来,凉爽得像一剂良药。

辛巴国王要重赏阿里,留他在宫中大宴七天。阿里婉拒了:“那个哈桑是个魔道,我必须尽快找到他,否则还会有更多的人受害。”

国王无奈,只好送他上船。临别时,国王把自己的一缕被火烧焦的头发送给阿里,说:“这是十年的代价。你拿着它,替我记住。”

阿里收下那缕焦黄的头发,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已经全白了。


七,坟墓中的哈桑

第五个消息,来自沙漠之城萨那。

那里有一座古墓,传说里面住着一个恶魔。那恶魔专门盗窃死者之物,还勾结官府,欺压百姓。任何靠近坟墓的人都会被抽走魂魄,变成行尸走肉。萨那人谈之色变,连军队都不敢靠近。

阿里站在墓门前,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那恶魔就是哈桑。

墓门由整块花岗岩凿成,刻着古老的咒文。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在门口,目光呆滞,像是行尸走肉。阿里掏出一把金币,塞进他们手里。士兵们对视一眼,默默让开了路。

墓穴很深,通道曲折得像是蛇的肠道。阿里举着火把,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来到最深处。

出乎意料的是,墓室极其豪华——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大马士革锦缎,角落里堆着金银器皿和象牙雕件,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墓室中央摆着一把镶满宝石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穿着丝绸长袍,手指上戴着三枚硕大的戒指。

他抬起头,看了阿里一眼。

“你是谁?”那声音傲慢而不耐烦。

“哈桑掌柜,”阿里说,“我是你钱庄里的记账员,阿里。”

哈桑眯起眼睛,凑近了看。阿里站在烛光下,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佝偻着背,看上去至少七十岁。

“阿里?”哈桑大笑起来,“你怎么老成了这样?”

“替你还债还的。”

哈桑的笑声戛然而止。“还债?还什么债?”

“十二枚金币的债。你买走了十二个人的青春,现在债主找上门了。我替你找到了四枚——湖底的、森林里的、金山上的、火中的。铜瓶里还有六枚,加上你手里这一枚,一共十一枚。把它给我,账本就快平了。”

哈桑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金币袋上,眉毛拧成一团。

“凭什么?我费了三十年功夫,才凑齐这十二枚金币。每一枚都花了我多少心血!你知道吗?用一枚金币换十年青春,这笔买卖天下无双。我靠它们活到了今天,靠它们积攒了财富和权力。你以为我会把它交给你?一个穷账房?”

阿里没有退缩。他往前走了两步。

“哈桑,你好好看看我。我今年二十八岁,可我的样子像八十二岁。这就是那些金币的代价——不是我欠的债,却要我来还。你把别人的十年装进自己的口袋,可那些十年不会消失,它们变成了诅咒,变成了洪水、森林、金山、烈火,变成了被困在湖底变成水妖的人、被困在森林变成猿猴的人、被困在金山旁的乞丐、被困在火中的国王。你一直在偷别人的时间,可时间不会原谅你。”

哈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色大变。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阴森森地笑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起家的吗?”他说,“三十年前,我还是个穷光蛋,连一间铺面都租不起。有一天,我在城外闲逛,路过一座荒坟,脚下忽然一软——我掉进了一座古墓。墓室里堆满了金银,还有一枚奇怪的金币。我拿起那枚金币,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吞下我,你就能在土中穿行,盗尽天下坟墓。’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吞了下去。

“从那以后,我能在泥土中自由游动,像鱼在水里一样。我盗了一座又一座古墓,积攒了数不清的财富。我开钱庄,放贷款,做生意,洗白了这些赃物。巴格达城中谁不知道我哈桑是个诚信的商人?可那些钱,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后来我发现,那枚金币还能做更多的事——只要把它交给别人,说出‘我买你十年青春’,对方一旦答应,我的寿命就会延长十年,而对方则会被金币的魔力困在某种诅咒之中。我先后买了十二次,得到了整整一百二十年的阳寿!

“可是那些诅咒反噬了,它们跑进了我的账本,让我的账目一天天错乱。我知道,这是债主在催命。我不想死,所以我在第十二天夜里假装暴毙,吞下金币,遁入土中,逃到了这里。我继续盗墓,继续逍遥。而你,阿里——”

他的声音变得凶狠:“你多管闲事,坏了我的好事!”

他拍了拍手,两个巨灵般的侍卫从暗处走出,一身腱子肉,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把他们赶出去,”哈桑说。

侍卫一左一右架起阿里,将他扔出了墓门。阿里摔在沙地上,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没有走。他坐在墓门外的石头上,掏出钱袋里剩下的金币,在手里颠了颠。然后他笑了。

他又回到墓门前,这次拿出更多的金币,塞给那两名侍卫。“哈桑给你们什么,我加倍。你们帮我抓住他。”

侍卫们对视一眼,默默收下金币,跟在阿里身后走进了墓室。

哈桑正在盘点他的宝物,一抬头看见阿里和两个倒戈的侍卫,脸色大变。他抓起金币袋,念动咒语。石板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道。哈桑一头钻了进去,石板随即合拢,侍卫们扑了个空。

阿里无奈,只好退出墓穴。他写了一封信,差人星夜送回巴格达给法蒂玛,然后守在萨那城外,一边打探哈桑的下落,一边阻止他继续盗墓。

哈桑却先下手为强。他通过地道进入王宫,用金币买通了萨那国王,说阿里是个妖言惑众的邪教徒,要来颠覆王国。国王信以为真,派出舒尔塔卫队,将阿里逮捕下狱。

阿里在监狱里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一个月。他身上的符咒和金币早已在入狱前托人送回了法蒂玛手中,此刻他身无长物,只能躺在潮湿的稻草上,望着铁窗外的月亮,一遍一遍地背诵《古兰经》的最后几个章节。


八,法蒂玛的到来

行刑前夜,阿里正闭目祈祷,忽然听见铁锁响动。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狱卒打扮的人走了进来,身形纤细,脚步无声。

那人摘下兜帽——是法蒂玛。

“你怎么进来的?”阿里大喜过望。

“给狱卒看了些他们没见过的东西,”法蒂玛淡淡一笑,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打开了阿里的镣铐。然后她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铜瓶和四道符咒包着的金币,以及那封阿里寄回的信。

“库里、巴吉、哈布、辛巴也来了,”她说,“我请他们来助战。”

阿里跟着法蒂玛悄悄溜出监狱。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他看见了四个熟悉的身影——水妖库里已经恢复了人形,但额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绅士巴吉穿着素服,静静站在月光下;乞丐哈布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目光里有了光;狮子国国王辛巴披着铠甲,腰间挎着宝剑。

四人见到阿里,上前拥抱。他们看着阿里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样子,都红了眼眶。

“你替我们承受了太多,”库里说,“今晚,该我们帮你了。”

法蒂玛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圆,将铜瓶放在圆心,让阿里将四道符咒逐一揭开。

第一道符咒揭开——对应“金”。霎时间,天空雷鸣,大地震颤。泼天的财宝从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涌向萨那王宫。金币像雨点一样落下,银锭像冰雹一样砸下,宝石像彩虹一样铺满宫墙。宫殿眨眼间被塞得水泄不通,王公大臣们惊叫着从睡梦中醒来,疯狂地争抢财宝,乱成一锅粥。

哈桑从睡梦中惊醒,看见满屋的金银,心知不妙。他抓起金币袋,想要念咒遁地。阿里揭开了第二道符咒——对应“水”。洪水从地下涌出,如万马奔腾,冲垮了宫墙,灌入了哈桑挖的地道。哈桑在地道中左躲右闪,洪水紧追不舍。地道在巨大的水压下崩塌,哈桑连滚带爬逃回地面。

他刚探出头,第三道符咒揭开了——对应“木”。参天大树从地下拔地而起,根茎如巨蟒般缠绕,树干如铁柱般挺立,树冠如伞盖般遮蔽天空。哈桑四周瞬间变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森林,挡住了他所有逃路。

他惊慌失措,在树木间乱窜。这时,四头猛兽从东南西北扑来——

一头狮子,鬃毛如火焰,是辛巴。

一头猎豹,身姿如闪电,是库里。

一头猿猴,长臂如铁索,是巴吉。

一头鬣狗,獠牙如匕首,是哈布。

四人由于进入森林而化身猛兽,将哈桑围在中间。哈桑还没来得及念出最后一个咒语,就被撕成了碎片。

第四道符咒揭开——对应“火”。大火燃起,将哈桑的残肢断骨烧了整整四十九天。萨那城的百姓远远看着那团火光,以为是末日降临,跪地祈祷。四十九天后,火灭了,灰烬中只有一枚金币——哈桑身上最后的那一枚,也就是他从自己腹中取出的那枚——完好无损。

阿里用第五道符咒包住它。

现在,他手里有五枚符咒包着的金币:水、木、金、火、土。铜瓶里有六枚。总共十一枚。

还差一枚。


九,月光与玉币

法蒂玛走到阿里面前,摊开手掌。

掌心有一枚半月形的玉币,莹润通透,像一弯凝固的月光。玉币的边缘刻着极细极细的纹路,像是抽象的云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阿里愣住了。

“你……就是那最后一枚?”他问。

法蒂玛点点头。

“我本是月宫中的一枚玉币,”她说,“因沾染了人间的债,流落尘世,化成女子与你成婚。那一日,哈桑用一枚金币买走了我的月光——我的一半留在了天上,一半变成了这半枚玉币。它既是金币,又不是金币。它是债,也是缘。”

“如今所有金币都已归位,我也该回去了。”

阿里抱住她,一遍一遍地说:“不,你不能走。”

法蒂玛抚摸着他苍老的脸,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捧起阿里的脸,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月牙痕与他的皱纹重叠在一起,像两个半圆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若想见我,”她说,“请在每月的上弦月夜,对着月亮看。当你手中的半枚玉币与天上的月亮拼成一个完美的圆时,我就会回来。”

她将玉币放在阿里掌心,然后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像冰在阳光下融化,像雾在清晨散去。她化作一缕银光,升入夜空,消失在千千万万颗星辰之间。

阿里捧着那半枚玉币,跪在沙地上,像一尊被掏空了心的石像。


十,上弦月

萨那百姓感念阿里除掉了恶魔哈桑,拥戴他做了国王。阿里登基后,励精图治,修缮水利,开垦农田,减轻赋税,萨那城一天比一天繁荣。

可每到夜晚,人们总能看见国王独自登上城中最高的塔楼,举着什么东西对着月亮看。

每月的上弦月夜,阿里都会屏退所有人,独自站在高台上,将那半枚玉币举到眼前,对着天上那道细细的月牙。玉币与月牙的边缘对在一起,严丝合缝,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可月亮依旧是月牙,玉币依旧是半枚,它们只是在一起,却没有合而为一。

阿里就这样看着,看着,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白发,直到晨鸡报晓。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第四个月的上弦月夜,阿里像往常一样走上高台。他举起玉币,对准月牙——这一次,奇迹发生了。

玉币忽然发出柔和的银光,光芒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天上的月牙也变亮了,像是有人往里面加了一勺糖蜜。玉币与月牙之间,一道光桥架起,桥的那头,隐隐约约有一个身影在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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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

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云鬟雾鬓,玉骨冰肌,衣香鬓影,绝世独立。她走过光桥,踏上高台的石板,衣袂轻拂,玉足点地,像一片落在人间的水晶。

法蒂玛。

阿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泪水先于声音流了出来。

法蒂玛将他搂进怀里,像搂着一个孩子。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债还清了。十二枚金币,十一枚在铜瓶里,一枚在天上。如今天上的那枚也回来了,因为我找到了你。安拉至大,信义循环。你用你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替十二个人赎回了青春。你的信义,照亮了月亮的另一面。从今以后,我不再是玉币,而是你的妻子。永远。”

阿里紧紧拥着她,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礁石。


十一,尾声

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可有一件事,阿里一直藏在心里,很久以后才告诉他的长子。

那天,他坐在王宫的庭院里,看着满园的玫瑰,忽然说:“你知道哈桑是怎么起家的吗?”

长子摇头。

阿里苦笑:“他原本是个盗墓贼。三十年前,他在一座古墓里挖出了一枚带着所罗门封印的金币。那枚金币上刻着一行小字:‘以此币买人寿,以此币换人生。’他试了一次,发现真的可以——只要把金币交给对方,说一句‘买你十年青春’,对方答应,那十年就会从对方身上流进他的身体。”

“他靠这个活了三十年,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贪婪。他开钱庄,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为了寻找更多的猎物。那些被他夺走青春的人,每一个都困在了自己的诅咒里——水、木、金、火、土,其实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种子种在了他自己的心里。”

“他自己的心里?”

“是的。那种子——他用墓中盗掘的第一笔财富买下的诅咒之物——吞入腹中之后,世间所有邪恶之物都随即纷至沓来。谁也不知道,就在那天夜里,埋着哈桑的坟墓裂开了一道缝,那枚金币从他掌心脱落,滚入他的口中。他的身体好像忽然被注入了精气,吞下金币,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了泥土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此,巴格达城外的坟墓开始接连失窃。陪葬的财宝不翼而飞,甚至连死者的尸骨都被翻动过。人们以为是野狗刨坟,便加高了墓墙,请了守墓人,却无济于事。每当月黑风高之夜,泥土下就会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中游动,然后坟墓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刨开,宝物尽失。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地下——没有人看见那个在土中穿梭的人影,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备受尊敬的钱庄掌柜哈桑,正靠着那枚金币的魔力,在黑暗中建立起另一个商业帝国。

“他盗墓、敛财、买命,可他的心永远填不满。所以心就是他的牢笼。直到最后,他被自己买来的那些青春反噬,被那些被他害过的人撕成了碎片。”

阿里说到这里,沉默了。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法蒂玛回来后,他的青春也回来了。白头发变成了黑头发,皱纹像潮水一样退去。他又变回了二十八岁的模样。

“所以,”他最后说,“不要欠债。尤其是人生。人生是最重的债,谁也还不起。”

说完,他站起身,朝庭院深处走去。法蒂玛正在那里浇花,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笑。阳光落在她的月牙痕上,闪闪发亮。

人们说,阿里和法蒂玛在萨那城幸福地活了一百二十年,生了许多孩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有人说,他们最后一起回到了巴格达,重新开起了钱庄,而那账本再也没有在夜里自己翻动过。

还有人说,在底格里斯河畔的黄昏,如果你竖起耳朵仔细听,偶尔能够听见极远处传来算珠拨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那不是账本在作祟,而是阿里和法蒂玛在河边的庭院里,一起算着他们幸福的日子。

一下,两下,三下……像金币,像种子,像月光,像爱。

永远算不完。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