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春天,西安的沙尘暴比往年来得早。三月头上就开始刮风,黄蒙蒙的土粒子从北边漫过来,把钟楼的轮廓都糊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我站在东大街的办公室窗前往外看,街面上的人裹着纱巾捂着脸,走得急急忙忙的,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我在省物资局下属的有色金属公司干了十年。十年了,从仓库保管员干起,后来调到业务科跑采购,再后来坐进了这间办公室,管着一摊子铜材调拨的活。说白了就是给省内那些电线电缆厂、电机厂分配指标,谁家要多少吨铜杆铜板,走个手续就完了。计划经济那套熟门熟路的,干的年头长了闭着眼都能把流程走下来。可那几年不一样了,市场放开了,价格一天一变,前半年定好的合同后半年就不算数了,供货方要涨价的电话隔三差五打过来,我们往下游企业收的款又跟不上,两头夹着,日子不好过。
我管铜这块管了五年,那五年里铜价起起落落,最低的时候一吨一万八,高的时候两万二三,波动幅度不算大,对我们搞物资调配的人来说,也就那样。可到了九二年底九三年初,我发现不太对了。
先是铜陵那边来的电报,说冶炼厂减产,因为进口铜精矿的渠道被卡了,海上运不过来。然后是江西和安徽的几个大矿,年后迟迟没开工,说是井下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复产。再往下游看,南边沿海那些乡镇小厂跟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以前都不在采购名单上的客户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来问,说要铜板要铜杆,多少都要,急着开工。
我心里有个念头,跟压在水底下的葫芦一样,使劲往水面上浮。我蹲在仓库里翻前几年的台账,把铜价的走势画在一张坐标纸上,横轴是年份,纵轴是吨价。那条线跟爬山似的,起起伏伏,但大趋势一直在往上走,从八五年的万把块钱一吨,到九二年的两万出头,七年翻了一倍。今年供应紧,需求旺,我估摸着铜价还得往上蹿一截。
可具体蹿多少,谁也不知道。我问过省里搞有色金属研究的几个老同志,他们有的说可能会涨到两万五,有的说两万八顶天了,还有一个姓周的老头儿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小张,你看着吧,今年过完年,铜价要翻跟头。我问他翻到什么程度,他伸出四根手指头晃了晃,没说话。
四万?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一吨四万,那是什么概念,比现在的行情快翻倍了。可老周干了一辈子有色,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得掂量掂量。
那天晚上我躺在单位的单人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四根手指头。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灯管往下走的裂缝,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半宿,像盯着一条等待开闸的河道。我翻了个身,从抽屉里摸出个破本子,借着手电的光把这一年攒的工资和奖金算了算,加上去年年底发的分红,拢共能凑出不到三万块钱。三万块能买什么?一吨铜都买不到。
我闭上眼,听到隔壁宿舍老马打呼噜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很均匀。均匀的声音比乱七八糟的声音更让人睡不着。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爸。我爸退休前在银行干了半辈子信贷,认得几个人。那天我去他那儿,他正在阳台上浇花,几盆月季和一盆文竹,侍弄得挺好,叶子绿油油的。我坐在他边上,把铜的事说了,我说爸我想借钱,借一笔大的。
我爸把浇花的水壶放下了,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水。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借多少。
我说我想弄三百吨。
我爸手里那把水壶差点没拿稳,搁在花盆架子上的时候磕了一下,瓷的壶沿磕出个白印子。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头上的白头发照得亮晃晃的,那些年他老得越来越快了,下颌的肉松下来,喉结显得格外突出。
他说,三百吨铜,你知道三百吨铜是多少钱?
我说现在市场价大概是两万三四一吨,算下来七百来万。
我爸没说话,坐到那把藤椅上去了。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着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他认得一个做有色金属生意的老板,姓蒋,以前在省物资局干过,后来下海自己干了。这个人手里有资金,也有门路囤货,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他可以出钱帮我做这一笔,但我得把全部身家押进去做抵押,赚了对半分,赔了全扣。
我听完没有立刻点头。阳台上的文竹被风一吹,细小的叶片簌簌地响。楼下有小孩在巷子里踢毽子,铜钱做的毽子底,踢起来当啷当啷的,声音清脆又单薄。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拖长了嗓子喊,收——旧——报——纸——旧——书——本。那声音在春天的空气里飘着,拐了几个弯才消失。
我回家跟我媳妇商量这件事。她正坐在床边给儿子织毛裤,两根竹针在她手里交错着,毛线在她指间缠缠绕绕的,速度不快不慢,一看就是老手了。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手里的竹针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继续织。
我说我觉得这事能成。
她说要是成不了呢?
我说那咱们就什么都没了,房子可能都得押出去。
她的针又停了,这回停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把无数的可能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把毛裤搁在膝盖上,把竹针拔出来插进线团里,把线团放在床头柜上。
她说你去吧。你要是觉得行,就去做。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了咱回老家跟我爹住。可你这辈子要是错过这个,你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窄条,落在她的半边脸上。她睡着以后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的,像有什么心事没放下。我伸手把那缕遮在她额头上的头发拨开,她没醒,只是在睡梦中把脸朝我这边转了转,靠得更近了一些。
三天后我去找了蒋老板。他在东关正街那边租了一间门面,外面挂的牌子叫"秦峰金属材料公司",里头的办公室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部电话,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他四十来岁,方脸,大背头,戴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在桌面上交叉着,像是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我把我的判断跟他说了,每一点都摆出来——矿山减产、进口受阻、下游需求井喷。他从头听到尾,一句话没插,等我讲完了,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着镜片。
他说小张,你这些信息我都知道。我比你更早就在看这批货了。可囤铜这事,量大,周期长,仓储费、保险费、资金利息都是成本,你算过没有?
我说算过。三百吨,找地方存半年,按现在的仓储费来算,加上保险和利息,差不多十万出头。
他擦完镜片重新戴上,看着我。他说你手头有多少钱?
我说能凑出三万,剩下的人你出,赚了对半分。
他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来按了一通,然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噼啪噼啪的,闪了三下才稳住了,白光白花花地铺下来。
他说行。不过三万不够,你至少要出十万,剩下的我出。你回去想办法,不管借也好卖也好,十天之内把十万凑齐。凑不齐这事就算了。
从蒋老板那儿出来的时候,西安的沙尘暴又起来了。黄风裹着细沙子打在脸上,针扎一样疼。我眯着眼睛骑自行车往回走,车轮碾过满街的黄尘,留下一道印子又被风抹平了。
那十天我跑断了腿。我把我爸给我攒的结婚钱翻了出来,又把媳妇陪嫁的那对金镯子卖了,还跟我两个同学各借了一万,凑来凑去最后还差两万。最后一笔是我妹给我拿出来的,她在纺织厂上班,攒了一年多的工资,存折上有一万八,她留了八百,把一万七千二全取出来给我了。我说妹我给你写个借条。她说你写什么写,你是我哥,我能不帮你?
十万块凑齐的那天下午我骑车去蒋老板那儿,把钱交到他手里。那钱用塑料袋装着,一层一层裹起来的,拆开的时候能闻到纸币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气味,不是钱本身的味道,是我爸的藤椅、我媳妇的衣柜、我妹的纺织厂更衣室、我同学的自行车后座这些地方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蒋老板数也没数,拿手掂了掂就锁进了柜子里。
他打了个电话,那头大概是仓库那边的,他对着听筒说了几句话,然后挂了。他转过来说,货已经在铜陵那边装车了,两天后到,三百吨,纯电解铜,每吨三十五块。
我愣了一下,说不是两万三四吗?怎么变成三十五块了?
他说那是公斤价。小张,你搞了这么多年有色金属,铜的报价什么时候按吨报过?三千五一吨,那才够离谱的。三十五块钱一公斤,合下来三万五一吨,比现在的市场价高了整整一万多一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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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之前跟蒋老板谈的时候我一直是按两万四一吨盘算的,三百吨下来就是七百二十万,哪怕涨到四万也能赚不少。可现在进货价就是三万五了,我算了一下账,三万的进货成本,加上仓储利息十万,合下来每吨成本已经接近三万六。如果年底之前铜价不涨到四万二以上,这笔买卖就白干。如果涨不到四万,那就亏了。
我坐在蒋老板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半天没动。脑子里在飞快地算,手指头在膝盖上掐着数字,越想心越凉。可货已经在路上了,我凑的那十万也已经锁进他柜子里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蒋老板看我不说话,递了一杯茶过来。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热水冲下去浮起来好几朵干花,在茶杯里慢慢舒展开。他喝了一口,说怕了?
我说不怕是假的。
他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干不成这个。铜价我估摸着还要往上,今年年底之前破四万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信我。
那三百吨铜到西安的时候是三月下旬。蒋老板在南郊租了一个闲置的工厂仓库,里面打扫过,地面铺着干稻草,通风干燥。十二米长的解放卡车拉了六车,每一车五十吨,铜板码得齐齐整整的,一摞一摞地叠在仓库里,灰蓝色的金属表面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我站在那些铜板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冷冰冰的,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涩感。三百吨铜,堆在那里就跟一座小山似的。
后来那两个月我几乎隔两天就往仓库跑一趟。值班的老头儿姓魏,是个退伍兵,抽烟抽得凶,牙都熏黄了。他看见我就说小张你又来看货了,放心,跑不了,我在这儿睡呢。我把仓库的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那三百吨铜安安静静地堆在里面,头顶的日光灯照着它们,光被铜板表面反射回来,把整间仓库照得亮堂堂的,可那亮堂是凉的,像深秋的月光照在水面上。
四月底的时候铜价蹿到了三万八。五月中旬到了四万一。蒋老板打电话给我,说明天到四万二就把货出了。我说再等等。他说等什么?我说再等。
六月头上,铜价到了四万五。蒋老板忍不住了,亲自来仓库找我,站在那堆铜板前面跟我说,小张,四万五了,再不出我怕往下掉。我说再等一周。
那一周我什么都没干,每天坐办公室盯着有色金属报上的价格行情。眼睛盯着那行数字,心悬在嗓子眼里,连中午饭都不怎么吃得下。宿舍床头堆着那几期报纸,边角都被我翻得起了毛。六月八号那天的行情出来,铜价跳涨到了四万九千五。
六月十号,我们出的货。蒋老板联系的买家是广州一家电缆厂,派了车来拉,一吨四万九千五,整三百吨,一分不少。那天太阳大得很,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最后一辆车装满铜板开出院门,车斗里的铜板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一辆接一辆开走,仓库慢慢空了,只剩下地面干草上留下的压痕和铜板搬动时蹭出来的一些金属碎屑。
魏老头儿蹲在门口抽他最后一根烟,跟我说这下踏实了吧。我点了点头,可他不知道,那一刻我站在空了的仓库里,看着地面上那些被压平的稻草,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高兴是有,可还有一种空了以后留下来的那种空洞感,像是一口气冲到了顶然后泄掉了,身上轻飘飘的找不到支点。
后来算账。总销售额一千四百八十五万,刨去进货成本一千零五十万,再刨掉仓储费利息和运输费用,净赚了三百多万。按照一开始谈好的对半分成,我跟蒋老板各拿了一百五十多万。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那笔钱的事跟我媳妇说了。她正在灶房里炒菜,油锅滋滋地响着,她听我说完,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菜。把菜盛出来端上桌,解了围裙挂好,坐下来看着我。
她说那你心里踏实了没有?
我想了想,说踏实了。
她说那就行。吃饭吧。
我们俩坐在饭桌边上,她把菜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窗台上那盆文竹是我爸后来分出来给我的,放在窗台角上,叶子细细碎碎的,风一吹就摆动起来。灯罩底下落着一只蛾子,翅膀扑闪扑闪的,在灯光的边缘绕了几圈又飞走了。
我后来的十几年没再碰过铜。那笔钱一部分拿去还了当初借的债,一部分存了定期,剩下的在西安买了一套房子,又盘了一间小铺面,开了一家五金店。生活慢慢安定下来,跟所有普通人一样,上班下班,看孩子写作业,周末回我爸那儿帮他浇花。
可我每次路过南郊那个仓库旧址的时候还会停下来看一看。那地方后来拆了,盖成了居民楼,红砖外墙的六层小楼,阳台上晾着被子和衣裳,有人在窗口弹烟灰,有小孩在楼下骑着小三轮车转圈。完全看不出来二十多年前那个地方曾经堆着三百吨铜板,堆着一个三十出头的人全部的家当和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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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人问我当年那笔生意的事,我很少主动提。不是不愿意说,是说不明白。那种感觉没法用几句话讲清楚,你站在一堆冰冷的金属前面,摸着那些铜板,闻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心里算着一个如果错了就会一无所有的数字,那个瞬间只有你自己知道,别人听了也理解不了。
老魏头儿前两年走了,我送了花圈,在他家门口站了一站。他儿子接待的,我不认识,客客气气的说了几句就走了。回去的路上经过当年的南郊,那条路拓宽了,两边的梧桐树比当年高了不止一倍,树冠遮住大半条街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路碎金。
我骑着一辆新买的电动车从树荫底下穿过,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初夏的草木香气。忽然想起一九九三年那个春天,沙尘暴刚过去的第二天,我一个人跑到蒋老板的办公室,把兜里那十万块钱放在他桌上,手心里全是汗。那时候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三百吨铜会不会砸在手里,不知道自己这三十多年里最冒险的一个决定,是把我往上托了一把还是往下拽了一跤。
后来什么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