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财信研究院宏观团队 伍超明 胡文艳 李沫
核心观点
过去二十年,“实际利率升、金价跌”几乎是黄金市场最可靠的规律;而2024年以来金价屡创新高,偏偏发生在实际利率的二十年高位区间。金价与实际利率的持续背离,不是旧框架的暂时失灵,而是定价主导权的易手。本文的核心判断是:当下主导黄金定价的是美元信用重估与央行购金,而非实际利率;用实际利率机械外推金价,在2022年之后已系统性失效。但实际利率并未死亡,它仍会在特定窗口恢复阶段性定价权。
在变量上做减法。我们将市场通行的六个变量按“核心驱动力-派生信号-外生触发”三层归位:实际利率、美元信用与央行购金是核心驱动力;美元指数与全球流动性的信息可被前三者吸收,独立信息增量为零;地缘政治本身不定价,只有传导至信用或购金的可观测代理时才改变金价中枢。减法的意义在于堵住“事后总能解释”的退路——变量越多,任何一轮上涨都能找到归因,也就没有任何变量能在事前被证伪。
2003年以来的金价史可以重述为一次主导权切换。2003-2021年,实际利率之所以是有效的锚,是因为它隐含的两个前提(美元信用完好、央行不是黄金的主要净买方)大体成立。2022-2023年,两个前提相继被打破:储备冻结使美元信用的尾部风险转化为已实现风险、期限溢价由负转正,央行购金站上千吨台阶。按本文提出的“退出判定+进入判定”两步标准,主导权完成切换,金价以高位横盘完成新旧力量交接。2024年至今,信用给方向、购金给支撑,金价得以在实际利率的历史高位区间内屡创新高。
当下核对:主导权未再易手。实际利率处于二十年极端高位(高出基准均值约1.5个标准差),但与金价基本脱钩(相关系数+0.04);衡量美元信用风险的期限溢价连续23个月为正,与金价相关系数达+0.85,是三种力量中唯一仍主导方向的变量;央行购金仍站在台阶之上(年化约691吨),但节奏已明显放缓。2026年二季度金价与实际利率负相关的短暂恢复,经两步标准检验为“回摆”而非“切换”,且已于7月终结,7-8月金价在利率继续上行的环境中反弹13.3%,主导权重新回到信用一侧。展望:中枢高位震荡偏强。五个情景按冲击程度排列,未来一段时间金价大概率运行于“基准情景”与“强化情景”之间,旧框架短期内不会恢复;最需警惕的下行风险是“利率重回主导”与“支撑减弱”的叠加,而非“信用修复”(后者要求信用慢变量方向性逆转,历史惯性极强,概率最低)。其中,央行购金节奏是当前最值得跟踪的边际变量:2026年上半年购金已较2024年同期下滑34%,若延续至系统性下台阶,将率先削弱金价的结构性支撑。本文给出三组复合证伪条件,任一组成立即推翻核心判断。投资含义:黄金在组合中的角色已由“利率对冲工具”转为“美元信用对冲工具”,不宜再以实际利率走势作为唯一择时依据;在信用与购金共同主导期内,利率上行带来的回调更接近再配置窗口,而证伪条件一旦成立,应作为减仓的纪律依据。
目录

正文
一、黄金定价:背离,还是换锚?
2024年以来国际金价屡创历史新高,2026年1月一度接近5600美元/盎司,9月中旬回落到4300美元/盎司左右,较2022年低点最大涨幅超240%、当前仍高出约170%。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飙升发生在美债实际利率的高位区间,10年期通胀保值债券(TIPS,其收益率可视为剔除通胀后的真实利率)自2023年以来多数时间运行于1.5%以上,峰值触及2.5%,为2009年以来最高(见图1)。按过去二十年的定价公式,黄金不生息、实际利率即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二者应严格反向,这样的组合本不应出现。
XM交易官网
围绕这一背离市场分歧较大。一种观点认为背离是暂时的:本轮上涨主要由地缘避险与央行购金推动,属于对利率信号的“技术性超调”,一旦财政扩张退潮、实际利率重新成为边际定价力量,金价将向旧框架回归并深度回调。另一种观点认为黄金定价已经换锚:美债不再被无条件视为无风险资产,联邦债务的可持续性正被重新定价,黄金上涨反映的是美元信用的系统性折价,进程才刚刚开始。
分歧的本质是同一个问题:黄金的定价框架究竟变没变?通行做法是把金价写成实际利率、主权信用溢价、地缘风险、美元指数、全球流动性与央行购金的函数,但变量越加越多、解释力却未见增强,框架容易沦为事后归因的仓库。


本文认为两种观点各执一端。前者低估了主导权已经发生的事实性切换——2022年以来金价与实际利率的联动历经多轮利率方向性波动而未恢复,已满足退出判定;后者高估了切换的不可逆性——2026年3月至6月负相关的重新显现(见图2),说明旧定价关系并未死亡,只是在利率重新占据主导的窗口内暂时生效。
由此形成本文的基本判断:黄金定价很少由单一变量长期主导,多数时期由一种或两种力量共同决定,即使某一力量主导,其余力量仍在边际上起作用。何者主导取决于特定条件——条件不变则定价关系稳定有效,条件切换则旧关系失效、新关系形成,市场表现出的“反常”正是驱动逻辑切换留下的痕迹。
换言之,本文要完成的是一次视角转换:从争论“哪个变量对”转向追问“哪个力量在当下主导”,并回答三个更基础的问题——参与定价的力量有哪些、被反复引用的变量应归位于何处?每种力量在什么条件下占据主导?主导权切换时哪些可观测指标会给出证据?
二、定价黄金的三种力量:一个分析框架
1、为什么是三种力量,而不是六个变量
市场对黄金定价因素的讨论并不匮乏:实际利率、主权信用溢价、地缘政治风险、美元指数、全球流动性条件、央行购金行为,六个变量在各类研报中反复出现,几乎构成关于黄金的“标准答案”。本文不做加法而做减法,依据是一个可检验的经验事实:过去二十余年中,能持续、独立、可度量地解释金价中长期走势的力量大致有三种,其余变量要么只是表象信号,要么可被这三种力量吸收。

这一分类与通行做法有根本区别:多因素模型把各变量当作并列的解释项,通过回归系数分配权重,本文则将影响金价的因素做“三层过滤”(见图3、表1)——核心驱动力决定黄金中长期价格基准(实际利率、美元信用、央行购金),可以量化观测;派生信号是伴生现象或传导渠道(美元指数、全球流动性),没有独立的信息增量;外生触发条件是切换的催化剂(地缘政治风险),改变定价环境但不决定中长期中枢。三类因素混为一谈,正是传统多因素分析难以有效预判的根本原因。

2、实际利率:能度量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度量不了美元自身的失信风险
黄金不产生利息也不支付股息,持有的唯一回报来自价格变动,放弃的回报是同期无风险资产的实际收益。因此实际利率构成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是三种核心驱动力中唯一具备直接金融机制的一种——不依赖预期或叙事,而由真实的资金成本驱动。代理指标上,10年期美国TIPS收益率可量化、可连续观测且为市场公认。
然而实际利率作为定价锚的有效性存在明确边界,正常货币环境下其与金价的长期负相关稳定,2003-2021年拟合度较高(见图4);2022年以来实际利率快速上行至二十年高位,金价却未同步下跌,相关系数由负转正(见图5)。
需要强调的是,实际利率框架隐含一个结构性前提:美元信用完好,央行不是黄金的主要净买方。这一前提在2003-2021年大体成立,实际利率因而“看起来”是最有效的锚。但一旦前提动摇,它不会自动发出警告,依然显示持有成本在上升,却无法告诉你市场正在重新评估美元本身是否还值得持有。简言之,它度量的是“资金愿意为等待支付的成本”,度量不了“资金对美元本身是否可靠的判断”,后者正是下一节要讨论的力量。


3、美元信用:当“无风险”不再无风险
黄金能与美债竞争,前提是美债被视为无风险资产。2003-2021年这一前提未被实质性质疑,实际利率足以解释金价;当市场怀疑美国债务可持续性时,名义收益率中便混入风险补偿,黄金“无对手方风险”的属性从可选卖点变为刚性需求。
美元信用不存在直接的市场定价。主权CDS与MOVE指数虽常被视作市场化工具,但噪声显著:前者流动性薄弱、报价离散,难以对应美国国债真实违约概率;后者混合了利率波动与信用预期,无法剥离出纯粹的美元信用溢价。
相比之下,若干慢变量能更好地刻画美元信用风险的长期趋势,当前这一风险正加速抬升。第一,美元在全球官方储备中的占比持续回落:全球官方储备(含外汇与黄金)口径下,美元资产占比由2001年的62%回落至2025年的40.7%,创1999年季度统计以来新低;同期黄金占比抬升至27.8%(见图6)、美国国债占比22%,黄金首次超过美债成为全球央行第一大单一储备资产(源自欧洲央行2026年6月《2026年度欧元国际地位报告》)。第二,联邦债务/GDP自2008年后持续上行,2020年疫情冲击下快速跳升,2024-2025年维持在120%以上。第三,主权评级调整与财政立法僵局构成定性锚点,2011年、2023年、2025年评级下调及周期性的债务上限博弈,是美元信用担忧转为显性风险事件的关键节点。
当下的债市变化为上述慢变量提供了更直接的观察窗口。近期美国长端国债收益率持续走高,30年期触及2002年以来最高水平,20年与30年期长时间稳定在5.2%以上。更值得注意的是期限溢价(投资者持有长期债券所要求的额外补偿,市场担心财政长期风险时即使短端政策利率不变也会被推高)的结构性抬升——长端资金正在美联储短期政策路径之外系统性地要求更高溢价,且难以被基本面解释,市场在为财政可持续性本身付费。限于数据可获取性,本文用纽约联储ACM模型测算的10年期美债期限溢价衡量美元信用(该方法有缺陷:期限溢价可拆解为通胀风险溢价与实际期限溢价,国债供给等扰动也会间接反映其中)。


4、央行购金:非价格弹性需求重塑金价中枢
美元信用是环境条件,央行购金则是在该环境下做出的主动行为选择。2022年是重要分水岭,2010-2021年全球央行年均购金约473吨,2022-2024年连续三年超1000吨,较此前十二年翻倍,2025年回落至848吨,但仍高于2022年之前的任何年份(见图7)。买方以新兴市场央行为主力,世界黄金协会2026年调查显示,45%的受访央行预计未来一年增持黄金、创历史记录,89%预计未来12个月全球央行黄金储备继续增加。这属于储备资产的战略性重构,核心目标是降低对单一货币体系的依赖、规避资产冻结风险、为本币提供隐性信用背书。
这类战略储备需求的价格弹性显著低于投资性与消费性需求,但并非完全不敏感,2025年购金量自千吨高位回落至848吨。在供给相对刚性下,它构成一条独立于价格波动的需求曲线,抬升金价中枢并压缩下行空间。2022-2023年金价在高利率环境中拒绝深跌,2024-2025年在利率仍处高位时屡创新高,央行购金是最直接的边际解释。
5、两个派生变量:美元指数与全球流动性
流行叙事中“美元弱则黄金强”与实际利率框架同样深入人心,但本报告不将美元指数单列为独立力量:它并非信息来源,而是机会成本与美元信用两种力量的派生载体。
先看常态波动机制。美元指数是美元对一篮子货币(欧元权重近六成)的相对价格,主要由美欧利差驱动(见图8),而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是美国实际利率,前者是货币间的相对价格,后者是美元资产与零息资产的绝对回报差。2003-2021年二者与金价的稳定负相关,源于美欧利差与美国实际利率高度同步:美联储加息同时推高两者,金价承压只是同一政策周期的结果。
拆解后美元指数的独立信息增量基本为零:利差可解释部分归于机会成本,剩余部分归于美元信用。实证支撑上述判断:2003-2021年金价与美元指数的负相关,主要是金价与美国实际利率负相关的派生(见图4);2022-2025年美元指数始终在100-115区间往复、累计变动不足±10%,而同期金价上涨逾150%,量级完全不匹配(见图9)。相关性瓦解恰因主导力量已切换,即央行购金这类对汇率不敏感的需求,无需通过“美元走弱”推升金价。
全球流动性指标(全球M2、主要央行资产负债表规模)反映主要央行的政策周期,其信息已被实际利率的两个组成部分——政策利率预期与通胀预期——所吸收;剩余部分(跨境资本流动、美元融资条件)通过交易型资金作用于金价节奏,不改变中长期中枢。


6、交易型资金:不创造趋势,但决定节奏
黄金ETF持仓、CFTC期货净多头与期权隐含波动率(GVZ)常被用于解读金价,但它们并非定价源头,而是核心力量的放大器与传导者。
ETF持仓印证这一点:2020年宽松顶点持仓创历史高位,2022-2023年激进加息期大幅流出而金价横盘蓄势,2024年起ETF重新流入(见图10)、叠加亚洲实物需求,金价才加速上行。可见ETF资金从不领先于主导力量,利率主导期传导利率预期,信用主导期传导避险与配置需求。期货净多头同理,极端拥挤可预示短期回调风险,却无法指明趋势方向。
因此本报告将这类指标保留在第四部分监测表中,用途严格限定于判断行情节奏与拥挤程度。用ETF流量或投机持仓解释金价长期走势颠倒了因果:它们回答的是“谁在买”,而定价的本质始终是“为什么买”。


三、主导权切换:对2003-2026年金价走势的重新解释
前两部分刻画了定价框架失效的现象与三种力量的作用机制,本部分回答核心问题:在不同历史阶段,究竟哪种力量在边际上主导金价?结论是三种力量始终共存,主导权并非固定,而是随条件变化在力量之间切换。
识别主导权切换我们采用对称的两步标准。其一,退出判定:现任主导力量的可观测代理与金价之间原有的稳定联动发生断裂,且在该力量自身经历一轮方向性变化后断裂依然持续(以此区分趋势性切换与阶段性脉冲)。其二,进入判定:候选力量的基本面出现台阶式或趋势性变化,且金价与该变量的联动同步增强并稳定持续≥2个季度(以此确认变化已被市场定价)。两步同时满足方可判定切换完成,仅满足其一则维持原有格局。
回摆与切换的区分规则是:联动恢复持续<2个季度且候选力量基本面无台阶式变化,判定为回摆、主导权不变;持续≥2个季度,或虽不足2个季度但伴随台阶式变化,判定为切换。阈值取2个季度来自历史样本统计:2003年以来金价与利率的联动出现过5次短于2个季度的短暂修复,全部属于短期噪声、未形成趋势切换(见表2);反观2022年的关系断裂持续超16个季度,最终实现定价逻辑切换。因此2个季度是区分短期噪声与趋势性切换的最小有效窗口。

1、实际利率主导期(2003-2021)
2003-2021年金价与美国10年期TIPS收益率负相关且高度稳定,实际利率是主导性边际定价力量。央行净购金年均仅约37吨,其中2003-2009年整体为净卖出、2010年起转为净买方(2010-2021年年均约473吨),全期净额未形成趋势性抬升(见图7);信用指标总体平稳。两轮完整牛熊周期的方向与主要幅度均可与TIPS变动相对应(见图11)。
期间两次“变量已动”均未触发切换。2011年标普下调美国主权评级,金价短暂冲高即回落,属未传导至核心力量的脉冲式波动,负相关在随后的利率波动中迅速恢复;期限溢价未趋势抬升反而波动下行(2011-2019年均值0.27%,低于2003-2010年的1.49%);当年购金约480吨且此后八年未上台阶。两步判定均不成立,主导权未切换。
进入2020-2021年,信用变量出现实质性松动:政府债务/GDP从2019年的108.8%跳升至2020年的132.6%并基本保持在120%以上,IMF COFER口径下美元储备份额于2021年跌破60%。但金价仍严格跟随TIPS、负相关未断裂(见图11),央行购金回落至常态(见图7),退出判定不成立;进入判定仅信用一项部分松动、未被金价联动确认,主导权仍未切换。
2、切换期(2022-2023)
2022-2023年是主导权由实际利率向信用与购金交接的过渡阶段。先看退出判定:TIPS由约-1.0%升至2.4%,幅度远超2013年(当年TIPS上行约1.5个百分点、金价下跌约27.8%),但金价仅在1600-2100美元区间内震荡,中枢并未随TIPS上行3.4个百分点而下移;期间利率历经多轮方向性波动(2022年末至2023年初TIPS一度回落),联动始终未恢复,“该跌不跌”被确认为趋势性断裂而非阶段性脉冲。
再看进入判定,信用与购金同期满足台阶式变化与定价确认。其一,2022年2月俄乌冲突后俄罗斯外汇储备被冻结,将美元信用的尾部风险转化为已实现风险,期限溢价由负转正,美国10年期ACM期限溢价从2022年2月的-0.78%升至2023年10月的0.40%,信用恶化首次被市场定价,这正是“外生触发→传导至核心力量→改变中枢”的完整链条。其二,2022-2023年全球央行净购金分别为1080吨、1051吨,较前十年均值翻倍并站上千吨台阶,购金主体扩展为数十家央行。
两步判定同时满足,切换完成:金价的下行保护与上行驱动均脱离利率变量,实际利率丧失单边定价权。横盘是新旧力量交接完成的形态标志——旧力量已退出、新力量已就位但尚未形成单边驱动,多空均衡下表现为区间震荡。
3、美元信用与央行购金共同主导期(2024-2026)
切换完成后,金价进入由信用重估提供方向、购金提供结构性支撑的共同主导阶段,典型特征是在实际利率仍处历史高位时金价单边创新高。2024-2026年10年期TIPS维持在1.6%-2.5%区间,按旧框架金价应受显著压制,但金价先后突破2500、3000、4000、5000美元关口,并于2026年1月接近5600美元。
新主导格局由两项力量持续确认。购金方面,2024年以来央行净购金持续显著高于2010-2021年的台阶(2026年为上半年数据),即便2025年回落至848吨仍高于2022年之前的任何年份,量的台阶未下移意味着结构性支撑未撤除;同期金价在TIPS处于历史高位区间内屡创新高,说明边际定价力量已不是利率。信用方面,2024年四季度起期限溢价维持正值且整体上行,同期金价快速提升(见图12)。


需要指出的是,共同主导并不意味着利率力量消失。2026年2-6月金价与实际利率的负相关曾短暂恢复:该时段TIPS上行36BP(BP为基点,1BP=0.01个百分点),月均金价自约5222美元回落至约4026美元、跌幅约23%,构成了2026年1-9月金价回撤的全部;6-9月金价在4000-4600美元之间振荡。
但跌幅量级值得注意:36BP的利率上行明显不足以机械解释23%的跌幅,其隐含弹性也远高于2022-2023年切换期接近于零的水平——利率确实短暂恢复了定价权,但跌幅中仍有相当部分超出利率单独作用可解释的范围,需按三种力量逐一分解(详见下部分)。以切换标准检验,退出判定与进入判定均不成立,此次回摆不构成主导权转换,完整检验见第四部分。
四、当下判断:主导权仍在信用与购金
第三部分的历史分析止于2026年6月,本部分将数据延伸至8月,逐项核对三种力量的当前状态,为判读规则提供第一次完整的实战检验。所有判断数据的阈值都以2003-2021年利率主导期为基准样本来标定(用均值μ和标准差σ确定“正常范围”与“异常程度”)。
1、三力量核对:信用提供方向,购金提供支撑,利率仍在门外
实际利率:已让渡方向主导权,但边际影响力仍在。2026年8月美国10年期TIPS收益率为2.40%,以2003-2021年为基准(均值0.86%、标准差1.01%),高出约1.5个标准差,逼近2023年10月2.41%的历史峰值。但两者相关系数已从2003-2021年的-0.90转为2022年以来的+0.46、2024年以来的+0.04(基本脱钩),最近12个月为-0.07。利率处于二十年极端高位而金价与之脱钩,是主导权已易手最直接的证据。
美元信用:主导,且解释力持续增强。10年期ACM期限溢价自2024年10月起连续23个月为正(此前2024年1-9月均值为-0.13%),2026年8月为+0.76%、7月一度升至+0.84%;以2011-2019年为基准(均值0.27%、标准差0.83%),高出约0.6个标准差,属偏高但谈不上极端。更关键的是它与金价的关系:2022年以来相关系数高达+0.85、2024年以来为+0.83,显著超过金价与实际利率的同期相关性(见图13),是三种力量中唯一仍与金价高度相关的变量,也是当前金价方向的边际定价力量。
央行购金:台阶维持,但节奏有所放缓。以2010-2021年为基准(年均473吨、标准差173吨),2022-2024年年购金量连续三年达到1080、1051、1086吨,高出均值3.3至3.5个标准差,属几十年难得一见的极端高位;2025年回落至848吨,仍高出约2.2个标准差。2026年上半年为345吨、折算全年约691吨:一方面仍站在“均值+1个标准差”即647吨的台阶线之上,结构性支撑尚未撤除;另一方面较2024年同期的525吨下滑34%,其中一季度仅57吨,2010年以来约94%的年份一季度都比这更高。表明支撑仍在,但边际减弱信号已现。
综上,当前金价仍由美元信用与央行购金共同主导,信用负责方向、购金负责支撑,实际利率处于待命状态,随时可以重回主导,但截至2026年8月尚未实现。
2、2026年回摆的完整检验:起于2月,止于6月
数据延伸至8月后,这次负相关恢复的起点与终点均已清晰,构成判读规则的首次完整检验(见表3)。

回摆的幅度与弹性:利率一度重掌定价权,但跌幅远超利率可解释的范围。金价于2026年2月见顶(月度均价5222美元),至6月回落至4026美元,下跌1196美元、跌幅22.9%;同期TIPS由1.82%升至2.18%、上行36BP,隐含弹性约为每100BP利率上行对应-64%的金价跌幅。纵观三个阶段,金价对利率的敏感系数呈现显著分化:利率主导期约-19%/100BP,2022–2023年切换期接近于零,2026年二季度回摆期高达-64%/100BP。
这组对比说明两件事。其一,利率在该窗口确实短暂恢复了定价权,市场并未出现新的定价机制。其二,即便按最敏感的-19%/100BP估算,36BP也只对应约7%的跌幅,与实际22.9%之间存在约16个百分点的缺口;同期期限溢价由+0.60%微降至+0.51%(见表3),信用并未恶化,缺口只能落在节奏层面:一是交易型资金的放大效应,ETF持仓流出与期货净多头去杠杆同向叠加;二是前期逾200%涨幅后的估值回归。前者正是交易型资金“不创造趋势、但放大节奏”的直接印证。
回摆的终结:7月起负相关再度断裂,且发生在利率上行环境之中。2026年6–8月TIPS继续上行22BP至2.40%(创2023年10月以来新高),金价却上涨13.3%至4563美元,同期期限溢价上行25BP至+0.76%,即金价与利率同向、与期限溢价同向,主导权已重新回到信用一侧。这次反弹发生在利率上行而非下行的环境中,直接排除了利率重新主导的可能。
按两步标准检验:退出、进入判定均不成立。一是退出判定不成立:联动恢复仅持续约1个季度(2026年3–6月),短于2个季度的阈值;信用慢变量无改善迹象(期限溢价不降反升),购金台阶未下移。二是进入判定不成立:实际利率的基本面未出现台阶式变化,仅在1.8%–2.4%区间高位震荡。因此本轮为“回摆”而非“切换”,定价主导权不变。性质与表2中2011年、2020年两次脉冲一致。
3、证伪条件:何种观测推翻上述判断
本文的核心判断可被推翻。以下三组条件均为复合条件(须同时满足),阈值均以2003–2021年基准样本标定,以避免单一代理指标的噪声导致误判。
若表4中任一组条件成立,本文关于“信用与购金共同主导”的核心判断即告失效,须按第三部分的两步标准重新判定主导权归属。需要说明两点。其一,本框架的识别存在滞后:两步标准要求“持续稳定≥2个季度”,无法即时捕捉拐点,其核心价值是规避事后归因。其二,最需警惕的是购金节奏:2026年上半年345吨已较2024年同期下滑34%,若下半年延续将率先削弱金价的结构性支撑(对应第五部分“支撑减弱”情景)。


五、情景推演:主导格局会如何变化
情景推演要回答一下问题:当前主导格局在什么条件下会改变、改变后金价中枢如何响应。以下是条件推演(“如果出现A,则金价呈B”)而非预测,目的在于把“主导权可能切换”这一抽象判断转化为可观测、可证伪的路径。
为使各情景可比,本章采用统一模板:触发条件→三力量状态→金价中枢与路径→旧框架是否恢复→先行监测指标,阈值沿用第四部分标定的μ±σ标准。五个情景对照见表6。
1、基准情景:主导格局延续,中枢高位震荡
这是概率最高的情景,也是本文的主判断。假定美元信用慢变量维持现状,即期限溢价在+0.3%~+0.8%区间波动、不出现财政整顿的实质转折,央行年化购金维持在650吨以上,实际利率在1.8%~2.5%高位震荡。三力量格局与表5一致:信用负责方向、购金负责支撑、利率待命。金价表现为高位区间震荡,月度均价大致运行于4100~5200美元,既缺乏信用进一步恶化带来的上行动能,也因购金托底而难以深跌。在此情景下,利率锚定效应将持续失效:只要金价与TIPS的相关系数维持在零附近、与期限溢价的相关系数维持在+0.7以上,市场就仍处于信用主导阶段,传统利率定价范式并未回归。
识别基准情景失效,核心观测表5的三项偏离度(Z值),当前分别为实际利率+1.52σ、期限溢价+0.59σ、购金+1.25σ:三项维持现有水平则基准情景成立,任意一项显著越界则需转入其他情景验证。重点跟踪期限溢价是否回落至0甚至转负、年化购金是否下破647吨、实际利率是否脱离1.8%~2.5%区间。
2、强化情景:信用再度恶化,中枢上移
若美元信用风险出现新一轮显性升级——主权评级再次下调、债务上限博弈演变为实质性违约风险,或长端期限溢价突破+1.5σ(约1.5%),同时央行购金重新站上千吨台阶,则共同主导格局将被进一步强化。
此时金价中枢系统性上移,重新挑战并突破2026年1月5600美元前高。机制与2022-2024年一致:信用恶化推高期限溢价、购金提供刚性需求,二者共振而实际利率被边缘化,旧框架不仅不恢复反而进一步失效。需要警惕的是,这一情景下交易型资金的拥挤度往往升至极端,回调风险加大,但中枢方向仍向上。监测指标:期限溢价Z值是否突破+1.5σ、年度购金是否重回1000吨、评级机构是否再有动作。
3、利率重回主导情景:增长驱动的利率上行,中枢承压
这是当前最现实的下行风险,且与“信用修复”的机制完全不同:触发不是信用改善,而是经济增长或生产率回升推高实际利率,例如人工智能驱动的生产率上行,或经济超预期复苏使实际中性利率抬升。关键在于此时美元信用并未改善(期限溢价仍为正)、央行购金也未撤出,只是利率的基本面出现了向上的台阶式变化。
金价因此承压下移,但购金的结构性支撑仍在,跌幅有限,其形态或是2026年二季度回摆的放大版。旧框架部分恢复但属阶段性而非趋势性,能否升级为趋势性切换,取决于利率上行的同时信用是否同步改善。监测指标:TIPS是否在信用未改善的背景下突破2.5%历史峰值、金价与TIPS的相关系数是否趋势性回到-0.7以下。
4、支撑减弱情景:购金系统性放缓,中枢下移
若央行购金从“节奏放缓”演变为“系统性下台阶”,年度净购金连续四个季度低于μ+0.5σ(约560吨),且美元在全球储备中的占比企稳回升,则购金支撑将被削弱。2026年上半年购金345吨、较2024年同期下滑34%,这一苗头若延续将率先触发本情景。
此时信用仍主导方向,故旧框架不恢复;但金价失去购金的刚性托底,下行空间被打开,中枢较基准情景系统性下移,对利率上行的敏感度回升。本情景可能与“利率重回主导”叠加。监测指标:央行购金季度数据、世界黄金协会增持意愿调查(2026年为45%)、美元储备占比是否止跌。
5、信用修复情景:财政整顿,旧框架完全回归
这是对当前判断冲击最大、也最难发生的情景:若美国推行实质性财政整顿、联邦债务/GDP从120%以上见顶回落、主权评级预期企稳,使长端期限溢价重回负值,则美元信用的系统性折价被修复,黄金“无对手方风险”的刚性需求随之减弱。
此时信用力量退出主导、实际利率重新恢复定价权,旧框架完全回归——金价与实际利率的负相关重建,中枢系统性重定价下移,可参考2022-2023年切换期的1600-2100美元区间,这正是第一部分“背离是暂时的”那一派观点的成立条件。但该情景要求信用慢变量方向性逆转,而这类变量(储备占比、债务/GDP、评级)历史惯性极强,短期内实现概率最低。监测指标:期限溢价是否趋势性回落并转负、联邦债务/GDP是否见顶、评级展望是否上调。

6、地缘脉冲:贯穿各情景的叠加扰动
地缘政治冲突不是独立情景,而是一个叠加项,其本身不直接对金价定价,唯有传导至信用环境、购金行为等可观测代理指标,才会推动金价中枢位移。据此分两种路径:
传导型——若冲突升级为对美元资产的冻结、制裁或储备体系冲击,使“美元资产可能被冻结”由尾部假设变为事实,则直接强化信用力量、并入“强化情景”。2022年俄乌冲突后的储备冻结即属此类,推动期限溢价由负转正,成为切换的分水岭。
非传导型——若冲突未触及信用或购金基本面,则只造成脉冲式波动,金价短期冲高后完全回归原主导框架,2011年美国主权评级下调后金价冲高即回落、期限溢价不升反降即是此类。监测时应观察其是否改变了期限溢价与购金,而非事件本身的烈度。
7、小结:预计金价中枢大概率高位震荡偏强
五个情景按对当前主导格局的冲击程度排列:基准与强化维持信用主导,旧框架不恢复;利率重回主导与支撑减弱是格局的局部松动,旧框架至多阶段性恢复;唯有信用修复才意味着主导权的趋势性逆转。结合各情景触发条件的现实概率,本文的主判断是:金价大概率运行于“基准”与“强化”之间,中枢高位震荡偏强;最需警惕的下行风险是“利率重回主导”与“支撑减弱”的叠加。
六、结论
本文的核心判断可浓缩为一句话:当下主导金价的是美元信用重估与央行购金,而非实际利率;用实际利率机械外推金价,2022年之后已系统性失效,但实际利率并未死亡,仍会在特定窗口恢复阶段性定价权。
回到开篇之问——背离,还是换锚?本文的回答是:这个问题被问窄了。黄金定价从来不是单选题,真正要回答的是三个递进的问题:当下由谁主导、依据什么判断、什么证据会推翻这个判断。
按这一问法重述2003年以来的金价史:2003–2021年实际利率之所以是有效的锚,是因为它隐含的两个前提——美元信用完好、央行不是黄金的主要净买方大体成立;2022–2023年两个前提相继被打破,两步判定同时满足,主导权完成切换;2024年至今信用负责方向、购金负责支撑,金价得以在实际利率的历史高位区间内屡创新高;2026年二季度负相关的短暂恢复是一次回摆而非切换。
XM交易官网
展望后市,本文的主判断是:金价中枢大概率运行于“基准情景”与“强化情景”之间,高位震荡偏强;最需警惕的下行风险是“利率重回主导”与“支撑减弱”的叠加,而非“信用修复”。央行购金节奏最值得跟踪,2026年上半年购金已较2024年同期下滑34%。
黄金定价框架的切换不是已完成的事件,而是一个仍在进行、且可能反复的过程。本文提供的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套可持续被数据检验、也可被数据推翻的判读规则:当表4中任一组证伪条件成立时,核心判断即告失效,须按第三部分的两步标准重新判定主导权归属。
风险提示:本文判断基于历史数据的统计关联与规律外推,存在三方面局限。其一,主导权判定为综合判断而非精确归因,报告给出“谁在主导”而非各力量的精确贡献度。其二,切换识别要求联动“稳定持续≥2个季度”,存在固有滞后,可能错过拐点的精确位置,需要及时决策的投资者应结合表5的偏离度与表4的证伪条件持续跟踪。其三,各项阈值均以历史样本标定,若出现样本外的结构性断裂(如美债实质性违约、储备体系剧烈重构),金价中枢可能在阈值被触发之前即完成重定价。此外,金价短期波动受交易型资金显著放大,实际走势可能大幅偏离本文的中枢判断;数据截至2026年8月。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
本文源自:明察宏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