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石油巨头向美国出售巨额资产意味着什么?
文/富景筠
1月29日，俄罗斯卢克石油公司在官方网站发布消息称，已与美国私募股权公司凯雷集团签署协议，拟向后者出售其海外资产（不包括卢克公司位于哈萨克斯坦的资产），目前正待美国政府批准。卢克公司被迫出售的海外资产规模约占总资产的三分之一，估值约220亿美元。此举与特朗普政府对俄采取的重大制裁行动密切相关，将对全球能源格局、俄经济产生多重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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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石油公司位于俄罗斯克拉斯诺达尔市的加油站。
美国已掌控全球55%的石油产量
卢克公司成立于1991年，是俄罗斯第二大石油生产商、最大私营石油公司，在俄石油产业中占据核心地位。
2025年10月，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将俄石油公司和卢克公司及其子公司列入“特别指定国民清单”，宣布与上述公司有关联的外国金融机构和公司将面临次级制裁。该制裁措施落地后，卢克公司股价应声大跌，不仅承受着日益沉重的财务压力，其国际资产运营也受到严重困扰，最终不得不做出剥离海外资产的决定。卢克公司此前拟将其海外资产卖给一家瑞士企业，但因美国政府反对而不得不另寻买家。
据估计，卢克公司海外资产中最核心的部分是世界级巨型油田——伊拉克西古尔纳-2油田75%的股权，该油田日均产量约46万～48万桶，约占全球日均石油供应量的0.5%。除此之外，该公司的海外资产还涵盖其在欧洲、北美的多个石油终端股权和加油站零售网络，以及在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墨西哥、加纳、埃及、尼日利亚等国投资运营的多个油气产业链上中下游项目。阿联酋《国家报》援引业内人士分析称，卢克公司向美国公司出售资产标志着俄在中东石油产业上游项目中退出，这使美国获得了实施能源和外交政策的杠杆来源。
特朗普政府将此轮对俄能源制裁视为推进俄乌和平进程的策略之一，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称，直击俄石油命脉的制裁才能够切断俄资金来源，进而施压俄方在核心议题谈判上做出让步。
此外，自特朗普政府推行“能源主导”战略以来，美国便开始全面运用经济策略、外交手段和军事力量来掌控全球石油资源及能源流动。在对委内瑞拉采取军事行动之后，特朗普声称，算上美国本土页岩油以及委内瑞拉重油储备，美国已掌控全球55%的石油产量。此次美国公司如果成功收购卢克公司的海外资产，不仅意味着美国对全球石油产量的控制力进一步加强，更意味着其利用制裁和商业收购正式开始侵吞俄海外石油资产。从石油市场定价层面来看，美国掌控的石油资源越多，其对全球石油市场的影响力就越强。当前特朗普政府执着于实现低油价目标，希望借此缓解国内通胀压力，并为美联储提供降息空间。与此同时，美国还意图通过绑定石油资产来强化全球能源交易的美元计价体系，巩固石油美元回流机制，进而遏制能源交易的非美元结算趋势，夯实美元霸权的能源根基。
欧洲推波助澜
在制裁俄石油方面，欧洲的推波助澜进一步加速了卢克公司剥离海外业务的进程。此前，卢克公司在欧洲布局了多项重要资产，包括罗马尼亚的佩特罗特尔炼油厂、保加利亚的布尔加斯炼油厂以及在巴尔干地区的多家加油站。此外，卢克公司还通过“友谊”输油管线的南支线向匈牙利和斯洛伐克输送石油，并为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旗下的土耳其STAR炼油厂供应原油。在特朗普政府出台此轮制裁措施之前，匈牙利和斯洛伐克仍利用欧盟的制裁豁免大量进口俄石油。而卢克公司停止海外业务，可能令中东欧国家炼油厂的原油供应出现短缺甚至中断。
尽管面临这些潜在的经济损失，欧盟仍在利用美国此轮制裁契机，加速与俄能源脱钩。一方面，欧盟趁卢克公司被迫变更海外资产所有权的时机，欲彻底切断欧洲与俄之间仅存的能源联系。罗马尼亚政府已经颁布一项法令，允许接管卢克公司的本地资产，以确保本国能源系统的稳定。另一方面，欧盟在制裁俄石油方面与美国保持协调一致。2月6日，欧盟委员会正式公布第20轮对俄制裁方案，首次提出对俄石油实施“全面海事服务禁令”，即不再局限于设定俄石油价格上限或者对其采取特定服务限制，而是系统性阻断俄石油在全球航运体系中的流动。此外，欧盟还将进一步扩大对“影子船队”的打击范围，同步限制俄获取新油轮的能力。
俄罗斯能源外交遇重创
截至目前，卢克公司与美国凯雷集团之间的交易仍有待美国政府批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被迫出售海外资产这一行为本身，就意味着卢克公司的海外战略戛然而止，同时也预示着俄能源产业与经济发展遇到了不小困难。
从石油生产和出口来看，俄石油公司和卢克公司的产量占俄石油总产量的一半左右，若算上拜登政府时期被列入制裁名单的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和苏尔古特石油天然气公司的产能，受制裁的石油产量已经占俄石油总产量的75%。特朗普政府实施的此轮制裁，导致俄石油出口量显著下降。而在美国的持续施压下，俄不得不向为数不多的买家提供更大折扣价格，或者向中间商支付更多费用，以促进石油出口。其中，俄乌拉尔原油价格一度跌至每桶22至25美元，这一折扣幅度已经攀升至2023年初以来的最高水平。卢克公司出售海外资产还将对俄国家财政收入造成重大打击。长期以来，该公司的海外业务能提供数量可观且相对稳定的利润，这些利润通过股息和企业所得税的形式回流至俄国内。
此外，与俄石油公司等国有企业不同，卢克公司在海外经营多年的投资项目，一直是俄施展能源外交、维持海外实力的重要依托。卢克公司被迫出售海外业务，无疑意味着俄在国际能源格局中的战略空间被大幅压缩，其能源外交的推进也遭遇了重大阻碍。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本文成稿于3月7日）